小镇青年普华斌:一个80后的奋斗史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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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江雪 人物LIVE

高中辍学、从车间工人到身价亿万,从外在的轨迹看,普华斌的故事几乎是中国式励志故事的范本。

普华斌的命运改变,始于一辆从河南周口发往温州的长途汽车。

这一年,普华斌19岁,正上高三。春节放假,他带着最小的弟弟去温州和父母团聚。普华斌的父母是镇上最早出去打工的一批人,那是内地的第一波外出打工浪潮,年轻人聚集在一起谈论着中国的东部沿海,不断传来的财富神话让平静的村子活泼起来。

这是普华斌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。公路一副像四通八达的好肠胃,汽车在上面飞驰。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让他惊奇,「我第一次看到山」。在此之前,普华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位于县城的高中。

这一次的旅行让普华斌彻底离开河南的小镇,十四年过去,他只回去过六次。「我身边几乎没有河南人」,他胸前挂着一副自家品牌的太阳镜,理着特别的发型:两边剃短,头顶的头发留长编成一股辫子。公司的人都叫他Andy——这是他做外贸时的名字。

2009年3月,普华斌注册威古氏商标,Logo是一辆中国古代的马车。随后,威古氏入驻淘宝商城,第一次提出「偏光镜」的概念,现在的销售量始终保持在单品类前三;而在京东商城、唯品会等平台,则一直是品类第一。


普华斌

1983年出生于河南周口,太阳镜品牌「威古氏」创始人

「Andy是白手起家,这一点我非常佩服他。」普华斌的同事大柒说。

威古氏的形象代言人是柳岩,这位女明星因性感的形象而极具争议。在中国的传统语境里,女性的性感依然是原罪。2015年,《煎饼侠》让观众看到另外一个柳岩:小镇姑娘顽强又孤独地站在楼顶,背后是北京无边的夜晚和辉煌的灯光。

普华斌说,这是他们选择柳岩的原因。同样从河南小镇里出走的普华斌,在柳岩身上看到了一种相似性。

2002年,普华斌初到温州。这个布满生产作坊的城市让普华斌惊讶。从早到晚隆隆的机器声让这个小城充满生命力。袜子、拉链、打火机配件和胸罩钢圈,像雪花一样,从流水线上密集地落下,再被运到世界各地。

这种细密的节奏感,从未在普华斌出生的小镇出现。河南的乡下依然贫穷,人们固守着四季的节律,和小麦、玉米、大豆一起生长。

锄头、镰刀都是安静的工具,一下一下地和土地对话。锄头和镰刀磨得雪亮,农民的身型却依然单调,长期的劳动让他们黑瘦精干,胖依然被视作财富的外在体现。

吃,依然是最紧要的问题。普华斌回忆起儿时的一种食物,那是一种玉米面和麦麸掺在一起蒸出的馒头,放凉之后又黑又硬。

更糟糕的是教育。中考时,普华斌在镇上的初中排名十三,依然没能被县一中录取。千禧年左右,在中国的高等教育不断扩张的同时,乡村却是另外一番景象——教室里不断有孩子辍学,流向中国东南沿海的工厂流水线,这是中国经济奇观背后巨大的金字塔底层。

这次来温州本来只是陪父母过春节,普华斌却打定主意要留下。第一选择是继续念书,却发现外地的孩子想要进入当地的高中,太难了。被父母揍了一顿后,普华斌开始在温州的万千小工厂里找工作。

「第一份工作是在服装厂做统计」,一个月后,因为做得太差被炒。「那个时候压力很大,天天做噩梦」。之后,他找到了一份在眼镜厂擦镜片的工作,这是工序复杂的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。

工作内容就是将不断送来的各式眼镜镜片,用细软的布擦干净。这份工作不需要技术,只要能把自己钉在椅子上就好。千千万万的镜片经普华斌的手,再进入下一个流水线环节。出于对生产工艺的保密,不同工种被分在不同的车间,每个人只是整个生产流程的小零件,一个镜片或者一个螺丝钉。

「一个星期之后,我就搞清楚了整个流程」,他帮人搬货,把零件从一个车间搬到另一个车间,顺便看一眼其他车间在做什么。下了班之后,他常常去正在加班的车间帮工友干活。流水线的工种常常是计件报酬,没有人拒绝他的「帮忙」。

流水线的工作每个月800块,代价是将自己变成机器的延伸。在流水线待得久了,一想到要年复一年地擦镜片,恐惧不自觉地占领了年轻的身体。远处隐隐约约响着轰鸣的机器声,在车间里工作的普华斌忽然打了自己几个耳光,清亮的声音让车间的同事停下手中的活儿,愣住了。挣扎过后,他决定做点什么。

熟悉了工厂的生产流程之后,普华斌发现了另外一群人。这些人常说英文,到生产车间里的时候都抱着一叠文件夹在胸前。这群人是外贸跟单员,在2008年金融危机之前,他们遍布中国生产工厂密集的地方,将小工厂生产的廉价物品卖到世界各地。

「做跟单员可以见更多的人,可以出国」,在生产车间做了几个月后,公司准备招一个前台,普华斌立刻行动。做跟单员,先要进入办公室,他准备曲线救国。下班后,他直接找到董事长,「当时就想,只要能做,我跪下都行」。意外的是,董事长很快同意了,工厂多了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前台小伙,普华斌的工资从800块降到600块。

从前台,到人事助理,再到人事,不到一年的时间,普华斌升职为董事长助理,兼工厂最重要的材料——镜片的采购。「每年几千万的单子」,台湾老板的信任让普华斌了解了外贸工作的整个流程。

「工作不是学校,要想学到东西,一定要先做,这是我的经验。」为了做外贸跟单员,普华斌开始重新学习英语。工厂每天早上七点半上班,他起得更早,背单词、跑步。晚上下班工人宿舍要关灯,他常常待在保安室,借灯光看外贸英语书。在最开始工作的几年,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。

工厂生活单调,流水线上重复的工作之外,每个月只有两天假期。其他人把时间花费在网吧、台球室、谈恋爱,普华斌最常去的地方是图书馆和新华书店,要么就去董事长家里,「打扫打扫卫生,帮他带带孩子」。当时,普华斌的父母在菜市场卖菜,就住在离工厂500米不到的地方,但普华斌很少回去。

「我当时就有意地避开父母的圈子」,他不愿意和太多的河南人待在一起,倒不是因为偏见,而是当一群人有着相似的文化背景,他们的信息和思维方式也会不断地复制。「他们不会聊全国的事,更不会聊国际的事」。

他当时最好的朋友是另外一家工厂的跟单员,「他带我了解了很多我从没听过的事情」,直到现在普华斌依然视他为最要好的哥们。像是网络不佳状态下加载地图,普华斌对世界的认知不断被不同的人和阅读拓宽。

他从高一开始看《南方周末》,「什么都看,连广告都看」。虽然看不大懂,但觉得「很有深度、很有意思」。更早一点,他盯着学校宣传栏上的《参考消息》,一更新就去看,就算上课铃响了也要看完再回去。

在眼镜厂擦镜片时,他最兴奋的就是周五下班。周四会有新的《南方周末》出现在报刊亭,但他下班时间太晚,只能第二天去买,「每期都买」。那个时候他每个月的工资是600,《南方周末》的价格是一块五。

而威古氏的创立,也和报纸有关。

2005年,普华斌离开工厂,去外贸公司成了真正的跟单员,将工厂里生产的太阳镜出口到欧洲。

从这一年开始,报纸新闻上反复地出现一个词——扩大内需。这个来自中央意志的经济策略,被普华斌敏感地捕捉到。此时,国内的经济环境也正在发生变化,世界经济危机正在酝酿,而中国的人口红利也即将结束。外贸生意已经到达抛物线的顶点。

2007年,陈年和凡客横空出世。普华斌第一次接触到B2C的概念,凡客的辉煌战绩让普华斌看到了一点隐约的光。2008年,世界金融危机来袭,首当其冲的就是从事出口贸易的外贸公司。众多利润脆弱的工厂人去楼空;勉强维持下来的工厂,也有一半的生产线安静下来。

2009年3月,威古氏官网上线,用凡客的模式卖眼镜。在品类上,普华斌选择了标准化程度最高的太阳镜。凡客的衰落,和淘宝的兴盛交叉而过。此时,淘宝已经度过最初的阴霾时期,平台上的小卖家越来越多,已经成为电商领域的流量巨头。3个月后,威古氏正式入驻淘宝商城,卖定价399-599的高端太阳镜。

2003年的非典意外地促成了中国汽车之年,公共交通不再安全,快速地激发了中国人购买汽车的热情。这一年丰田、尼桑、现代等汽车公司先后在中国投产,汽车数量猛增。这批拥有私家汽车的城市中产阶级正是威古氏的目标客户。

「偏光驾驶镜」正是威古氏根据自己的用户群体特征,打出的概念。随后,威古氏在浙江交通之声FM91.8投放广告。现在,威古氏的广告已经成为FM91.8的成功案例。

随着销售额的增长,公司的人员也在不断增加。2012年,威古氏的员工从最初的几个人,增加到100多人;公司也从十几平米的仓库,经过四次搬家到了杭州,温州工厂式的人才结构,已经不能满足威古氏的发展。

这一年,普华斌意外昏倒两次。100多人的管理问题,让普华斌几乎崩溃,晚上睡不着,也没时间睡。终于,他在家里工作完起身的时候,整个人从椅子上栽倒,不省人事。妻子吓得不行,赶紧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,总算救了回来。第二次是在跟朋友吃饭,他忽然觉得心跳变快了,整个人仰在椅子上,被朋友送到了医院。

「就是猝死,只是没死掉」,普华斌大笑着说,看上去像课堂上调皮的学生。这之后,他患了轻度的抑郁症,被家人勒令去休假,到处走走散心才算缓了过来。

在最难熬的时候,他喜欢听那些歌词正能量的音乐。GALA乐队的《追梦赤子心》、汪峰的《存在》、南征北战的《骄傲的少年》都曾被他不断地单曲循环,庾澄庆的《关不掉的月光》更是出现在他的每只手机上。

这种嘶吼式的唱腔让他迷恋。创业孤独,越是往前走,越是发现自己踽踽独行,即便最亲近的人也没办法靠近。

普华斌今年33岁,威古氏更年轻,才8岁。

普华斌看着窗外灰白的雾霾天气说,像不像80年前的伦敦,还有60年前的洛杉矶?他相信这不是巧合,而是历史某种强大规律的指引。

雾霾是工业时代的一个重要刻度,它是工业制造时代野蛮生长的尾声,也是世界级消费品牌诞生的序曲。普华斌认为,中国和像他这样的创业者,正站在这样的历史坐标上:中国品牌的时代来了。

在过去二十年,中国的生产制造行业因其缺乏创新能力,而被一直诟病,但20多年的发展却让中国的生产环境变得成熟。中国能够生产苹果手机,并且产能稳定。生产环境的成熟,是诞生消费品牌的基础。

「品牌最终输出的是价值观和文化」,而中国整个社会正在建立自己的文化自信,尤其是年轻人。普华斌以淘宝平台香珠、佛珠的成交量不断上升,来佐证中国年轻人复兴中国传统文化的热情。在威古氏的线下店面升级改造中,也会加入强烈的中国元素。

「还有一点,创始人已经完成财富累积」,财富累积意味着审美的稳定和品位的优质,改革开放30年过去,中国有了成规模的实现财富自由的群体。毫无疑问,普华斌已经完成了最初的财富累积,而他身上看起来特立独行的穿衣风格,也正彰显着他的个人审美趣味。

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,成为国产品牌快速生根的土壤,「新国货」被频繁提起,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。

目前,中国太阳镜行业的品牌依然弱势,并未像雷朋、暴龙这样建立立体的品牌形象。在淘宝平台上,除了国际知名品牌,大多数的太阳镜定价在百元以下,品牌认知度极低。对于威古氏来说,品牌价值是未来最重要的命题。

从专注驾驶镜的偏光太阳镜,到现在的时尚美学搭配师,威古氏正在增加品牌的广度。与高圆圆、张柏芝、李晨等娱乐圈明星合作,请柳岩做形象代言人,都是威古氏的尝试。普华斌不想做一个「卖货的」。

威古氏只是普华斌的开始,他赌的是中国10年内将诞生的世界级时尚品牌,而威古氏将在其中拥有一个席位。

除了太阳镜,威古氏旗下正在打造一个女包品牌,叫普洛维奇。普洛维奇的名字取自普华斌的一双儿女——奢侈品牌都源自创始人的名字。威古氏太阳镜有一个「Andy威古氏系列」即将上线,这个系列以普华斌自己的名字命名。

「我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都是班长」。小学四年级时,虽然因为成绩太差被留级,他还是拿了一张奖状回家。悄悄把奖状放到抽屉里之后,他自己找了个角落跪了下来。他将之解释为自律。

从普通中学转到重点高中,第一次举行班长竞选时,普华斌刚到新班级没几天。选举演讲之后,普华斌却仅仅比竞争对手少了4票。「最后还是我当选了班长」,普华斌大笑起来,「因为班主任投了我一票」。

普华斌称自己是错误时间里的「风云人物」,高中时代的他像是被荷尔蒙挟持的少年。当选学生会主席、玩音乐、学画画、谈恋爱、交白卷;头发时长时短,长的时候是古惑仔里的陈近南,短了则是一碗锃亮的光头。

没有变的是,他依然喜欢看书,「跟女朋友分手时还分了一箱书」。他的邻居是卖旧书的,在旧书堆里他看了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、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、《十月》杂志。初中时,放学他常蹲在屋后看小说,书包丢在一边,一抬头就是风吹麦浪。

那时,他的目标是考上上海的复旦大学。

临近下午一点,普华斌和同事一起去了一家兰溪手工面馆吃饭。作为河南人,他没有点面,却点了一碗炒饭,边吃边聊公司怎么做品牌推广。吃完饭,他要了一小碗免费的紫菜汤。

时间改变了他的口味,却没有改变他的习惯。这次,他应该不再是错误时间里的「风云人物」了。